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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帆:我和2035年有个约会

每一个地方都有市场,但只有在中国,你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去体验那种突然涨潮式的市场扩张。如果抓住了一次机会,市场涨潮就可能把你推到另一个不一样的境界:从溪流到江河,从江河到海洋。
 
对优必选来说,这次潮汛是在2015年11月出现的。这一年的8月,优必选刚刚搬进深圳市南山区的一个创新基地孵化园。在这之前,优必选的创始人周剑最早是在香港理工大学的一个办公室里创业的,后来没钱了,周剑把自己的房子和车都卖掉,搬到了深圳龙岗区。龙岗区离市中心很远,但是没办法,他实在是没钱了。南山区搞的孵化园可以让创业者用比较低的成本租金租房。于是,他们就搬了过来。
 
2015年11月,中央电视台找到优必选。2016年春晚有个分会场放在广东,最初选的城市是深圳,所以春晚节目组希望深圳的高新企业能在晚会上展示一下实力,他们选了大疆和优必选。
 
表演什么呢?春晚节目组并没有说得很明白,只是说让机器上台,具体节目内容保密。实情是,当时春晚的导演也没有最终方案。他看了优必选研制的阿尔法小机器人,一开始说要上80台,想想不过瘾,改为120台,又说要240台,后来变成540台,需求越来越大。
 
那时,优必选的阿尔法机器人刚刚开始生产,500多台机器人上台表演,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。500多台机器人站在同一个舞台上,好像摆都摆不开。机器人凑在一起,会有信号干扰。一个机器人出了问题,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会影响到其他机器人。春晚的要求又非常高,一个差错都不能有,动作要求还不断地改来改去。在导演看来,不过是调整一下舞蹈动作,对优必选来说,这就是一个工程项目。
 
春晚广东分会场最终选址在广州。优必选派出了40多人的春晚突击团队,有硬件测试、软件测试、开发部的研发工程师,还有工厂工人,他们都没日没夜地奋战。节目临近,这支突击团队跟到了广州,春晚节目组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间地下室。那年冬天,广州特别冷。一屋子程序员,穿着军大衣,对着电脑编程,不断调整机器人的动作,实在累了,就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和衣而眠。
 
春晚之后,市场涨潮了,订单涨了30多倍。优必选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准备,怎么办?
 
当然是先上车,再补票。春节过年,好赖有个缓冲期。优必选一分钟都不敢耽搁,紧赶慢赶,上了新的生产线。从1个月1000台,到1个月3万台,优必选大概用了3个多月时间。怎么做到的呢?因为优必选是在深圳。深圳有各种各样的供应商,也有各种各样的人才储备。备料、模具、生产、检测,一步一步,很快就凑起了一支机器人生产大军。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刚刚量产的时候,各种问题都来了。阿尔法机器人上带了16台伺服舵机(相当于机器人的关节)。最开始,伺服舵机会有卡顿,齿轮常常崩掉,甚至出现电路板烧坏的事故。优必选原来订单小,找不到大的供应商,临时要去找供应商。有了供应商,就得有做供应链的负责人。没有,就要现找。所有人都手忙脚乱。
 
好不容易把生产稳住,又遇到了新的问题。深圳这个城市还有个独特之处:这里的高科技企业非常多,但没有几所能称得上研究型大学的高校。去哪里找一流的科学家呢?
 
为了吸引技术,优必选必须做一个主动、大胆的追求者。
 
2018年,优必选的高级副总裁钟永到日本出差,偶然有个机会能见到日本机器人科学家高桥智隆。他给周剑打电话,周剑说:“你一定要把他搞定。”事情比他们想象的顺利多了。高桥智隆和优必选团队见面的第三天,就决定加入优必选。9月27日,高桥智隆正式就任优必选首席产品官,负责机器人视觉设计、提供机器人规格及参数的技术咨询服务、机器人整体解决方案等工作。
 
高桥智隆1975年出生于京都,2003年毕业于京都大学。从6岁看《铁臂阿童木》开始,他就已经决定成为一名机器人科学家。现在,高桥智隆大约1/3时间在深圳,2/3时间在日本。除了在东京大学做研究外,高桥智隆还运营着自己的公司Robo-Garage(机器人车库)。
 
既然有自己的机器人公司,日本又是个机器人大国,技术先进、市场成熟,高桥智隆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要加盟优必选呢?
 
因为高桥智隆只是一名大学教授,他在日本的研究主要靠企业或社会的赞助,但哪里有那么多的资金支持他做研发呢?高桥智隆是位一丝不苟的日本学者,Robo-Garage的官网挂出来的28个类型的机器人产品,都是他一个人开发出来的。机器人样机的所有工序——设计、切割、喷涂、编程、组装——都由他一个人手工完成。这是他擅长的,但他还有更大的梦想,他想让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机器人。如何在一个广阔的市场上推出自己的产品,那只有中国的企业才懂,只有优必选才懂。高桥智隆告诉我:“我会在个人技术上再精益求精,在量产和销售方面则希望能借助优必选的能力。”
 
中国和日本是两个最大的机器人市场,这两个市场各有各的特色。
 
高桥智隆曾说,日本人有欧美人所没有的细腻的感性。史蒂夫·乔布斯就是憧憬日本人的细腻而创造出了苹果手机,结果大为火爆。但日本人也有做不出来的东西,比如波士顿动力开发的Atlas人形机器人,它即使被踢一脚也不会摔倒,可以继续走,而且还会后空翻。这是高桥智隆想不到的地方:好好的,干吗要踹机器人一脚呢?与美国Atlas那种充满力量和威慑性的机器人不同,日本的机器人外形更温和、更可爱。高桥智隆开发的Robi小巧玲珑,被称为“迄今为止最可爱的机器人”。
 
但是,日本人做机器人主要以兴趣为主,能够做出一个很好的东西,就心满意足了,他们没有野心一定要把产品卖到全世界。日本的企业更像是做私房菜的,每天招待50个老顾客,保本就行,所以日本的很多产品都非常小众。做小众产品,成本就不可能降下来,价格太高,销路自然受影响。
周剑举了个例子。日本的机器人公司一来就要做最好的,伺服舵机要求寿命达到1000小时以上,成本居高不下。优必选则首先追求量产,伺服舵机的产量到了百万台之后才能把成本大幅度降低。优必选现在每个月要用的伺服舵机就有上百万台。
 
这就是中国市场的特点。中国企业的思路更开阔敏捷,更善于快速迭代。在珠三角、长三角,你一天不学习,工艺不优化,就可能被无情淘汰。市场,而不是技术,在推动中国企业的演化。
 
市场是速度。周剑讲到日本本田研制的人形机器人Asimo。Asimo长得很像一个背着背包的宇航员,它彬彬有礼,周到细心,会走路也会跳舞,会端茶也会指挥交响乐。2018年,本田宣布停止对Asimo的研发。周剑说,Asimo虽然先进,但很快就会被超越。Asimo机器人的机械传动还是靠皮带,它里面有20多种皮带,每一次表演完了,都要退到后台调松紧,而优必选现在的架构是模块化的叠加。为什么本田还在用旧技术呢?因为它是先行者,不愿意放弃已有的传统结构。优必选是后来者,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。
 
市场也是门槛。周剑说,走到今天这一步,优必选已经不怕核心技术被别人抄走了。一方面,机器人是个集成系统,涉及很多不同的技术,你没有规模,就无法有效地集成;另一方面,在产量的规模上去之后,成本优势就凸显出来。即使竞争对手拿走了技术,也还是没有办法量产,没有办法把成本降下来。
 
市场还是生态。人工智能不可能单打独斗,必须在生态中协作。众多供应商会帮助你一起演化。优必选的首席品牌官谭旻说,这就像苹果电脑整块铝片的切割方案不是苹果想出来的,而是台湾在珠三角的一个模具生产商搞出来的。这就是生产链反向提供解决方案。像优必选这样的高科技企业,不能只从消费者那里获得反馈,那会太晚。在中国的市场上,有上下游的合作伙伴,有发烧友组成的机器人俱乐部,有各种各样的行业媒体、自媒体,都是生态系统中的合作方。
 
市场迭代的速度这么快,会带来一个问题:是不是技术研发一定要跟着市场的指挥棒转动呢?
 
答案是:Yes and No(是,也不是)。优必选善于向市场妥协。在现在的市场条件下,很多人对机器人的认知还停留在智能玩具的水平,优必选索性就先做玩具机器人。阿尔法机器人的升级版叫“悟空”,悟空就是个孩子的玩具,可以跟孩子对话,能跳舞,每个关节都很灵活,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。优必选还和漫威合作,推出一款钢铁侠机器人。优必选跟其他机器人公司一样,非常重视编程教育。钟永介绍,他女儿做了个机器人,监控爸爸抽烟。钟永躲到阳台抽烟,小机器人就会跟过去,还会告状:爸爸又抽烟了!爸爸又抽烟了!
 
但周剑的梦想并非如此。他最执拗的地方就是坚持要做人形机器人,要让优必选成为一家硬核科技公司。这是个蛮让人纠结的事情,站在2019年,这个梦想看起来仍然很遥远。为什么要走这条最难走的路呢?周剑说,最艰难的路上风景最美。
 
正是由于人人都在学习唯快不破的打法,所以,保持定力,反而成了最为稀缺的能力。周剑坦坦言,实现自己的那个终极梦想,可能需要上百年的时间,绝对不是50年的时间。
 
我怎么才能相信优必选会坚持到底呢?
 
周剑说:“就拿我们的养老服务机器人来说吧,我们的规划已经做到2035年。”
 
2035年。这已经超出了日常生活的尺度所能测度的范围,你只能换一把历史的尺子。在2019年这个飞驰如电的年代,去想象自己在2035年的生活,是一件很怪异也很奢侈的事情。不妨让我们安静下来想一想。
 
2035年,我已经退休了。我希望在2035年,能有一台优必选的养老机器人陪伴身边。我希望我的养老机器人真的能够跟我交流。我希望它能够提醒我,30年报告写到2035年,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。我希望它会对我说:“我们都是走长路的人。你选择的路已经走完了一半,我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”
 
本文节选自何帆著作《变量:推演中国经济基本盘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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