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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有金融险滩

巴菲特曾经说过,只有在退潮之后,才能发现谁没有穿游泳裤。很可能,等到退潮之后,我们才会发现,大家都没有穿游泳裤。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之后,发达国家的金融机构如同多米诺骨牌,一张一张地倒掉,那时,我们还在隔岸观火。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之后,潜在的金融风险会逐渐提高。

过去30年,中国经济尽管有起有落,但大致保持了较高的经济增长速度。眺望前路,中国的潜在增长速度将不可避免地放缓。在经济下行时期,存在多种内在的螺旋形下滑机制,比如,越是不肯采用积极的财政政策,经济增长就越慢,经济增长越慢,财政压力就越大。再比如,越是去杠杆,资产价格下跌越快,资产价格下跌越快,去杠杆的压力越大。如果低估潜在的金融风险,可能会导致准备不足、应对失措。

此外,金融体系的复杂程度较之10年前、20年前大为增加。影子银行的规模急剧膨胀、混业经营日益流行、金融体系的对外开放程度显著提高、互联网金融野蛮生长,而与此同时,金融监管框架却严重滞后,完全不适应新的形势。2015年以来,股市汇率等的波动加强甚至相互强化,充分显示国内金融市场内生传染性已经形成。

在过去30年,质疑中国经济、预言中国将会爆发金融危机的声音不绝于耳,但每一次悲观预言都会最终落空。原因何在?其实,并不是说中国已经做得十全十美。我们身在中国,深知中国经济错综复杂,存在着各种弊端和瓶颈。但是,所有的人都已经注意到的问题,并不是真正的问题。真正的问题是没有人预料到的问题。早在20世纪90年代,中国的银行体系就已经暴露出巨大的问题,从技术上讲已经资不抵债,但恰恰因为危机已经迫在眉睫,中国政府反而能够破釜沉舟,迎难而上,果断动手,通过注资、剥离不良贷款,以及后来的推动国有商业银行上市、改善银行治理结构等政策,较为成果地化解了潜在的风险。成功是失败之母,或许,正是由于这一成功的改革经验,使得人们会低估未来的金融风险。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中国会出现流动性危机,理由是大的金融机构都是国有的,当出现流动性短缺的时候,政府无非是把钱从一个口袋,转移到另一个口袋,但是,中国出现局部的流动性危机并非绝无可能,当年的“钱荒”就是一例,如果再出现流动性紧张,我们还能轻易过关吗?大部分人都相信,从整体上讲,中国的资产大于负债,因此,财政状况仍然良好,即使出了问题,救助金融体系也有足够的实力。问题在于,西班牙和意大利的资产也大于负债,欧元区从整体来看资产大于负债,但它们怎么会出现债务危机,而且银行危机到现在也无法化解呢?

经济学者的职责在于,对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提出客观的分析。这会让经济学者的角色变得更不受人欢迎,总是像“乌鸦嘴”一样。国家不幸诗人幸,经济越是困难,值得研究的题目也就越多。诗人不幸国家幸,假如决策者对学者的预言能够听得进去,未雨绸缪,学者的预言也可能就不会实现。

张明博士所在的研究团队是中国最好的宏观研究团队之一。早在20世纪90年代,这个团队就已经在关注中国的外汇储备是否过多的问题。早在2003年,这个团队就已经提出人民币需要升值、人民币汇率应该更灵活。早在2006年,这个团队就已经建议中国的外汇储备应该采取更为积极的管理方式。早在2010年,这个团队就提醒,人民币国际化应该缓行,资本账户自由化的风险不容忽视。这个团队多次预言,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和股票市场存在泡沫。1997年,这个团队紧密跟踪了东亚金融危机。2007年,这个团队就已经关注到起源于美国的金融危机。这个团队反复地研究当年日本的教训、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教训、国际金本位制兴衰的教训,希望能够以古鉴今,从别人的失误吸取经验和教训,少走一些弯路。

张明博士在这本财经评论集里,记录了他过去3年内的主要媒体文章。他预测了美联储的政策走势,及其可能对中国带来的冲击。他谈到“一带一路”中应注意各种潜在的风险。他分析了中国金融体系中的潜在风险点,并提出了可能化解风险的各种手段。他的预言或许不会实现,最好不会实现,但总要有人保持冷静和客观的立场,带点忧患意识,为我们讲出来可能出现的风险。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”。政策从来不是完全由学者的观点所决定的,历史是交汇在一起的混流。张明博士的这本财经评论集,和他之前的几本文集一样,最大的价值无非在于立此存照。我们来过,我们见过,我们评论过。

2016年4月12日于纽约

本文为何帆为张明所著的新书《危机、挑战与变革:未来十年中国经济的风险》所作序言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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