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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帆:跟国手学围棋

我去采访了围棋国手胡耀宇。我的胆子真够大的,一个对围棋一无所知的人,敢去请教国手。感谢耀宇很友好、耐心,回答了我的一系列小白问题。
1.  介绍一个重要的概念:腾挪。这是围棋中盘的重要战略之一。一般来说,你发现自己在棋局的局部处于不利的地位,对手的力量超过了你,你陷入孤立的局面,怎么办?一种办法是认怂,但这可能导致你从此失去翻本的机会。另一种办法是硬扛,但这可能会让你全军覆灭。腾挪则是更高明的策略。你在敌人的后面落子,但落子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,这个子可能是要放弃的,也就是可能要被“腾”出去的。但通过靠、碰、转身,你又会挪到其它的位置。这一腾一挪,就很可能改变了战局。你就能牵着对手的鼻子走。尽管对手看起来在局部更有优势,但他不可能在所有的地方都有优势。战线太长,他自然守不住,而你则通过弃子,赢得了主动性,变被动为主动。
 
2. 腾挪的前提是,你在别的地方有根据地,所以才有弃子的资本。你计算的不是单个棋子,而是棋子的“子效”。
 
3. 围棋里有腾挪,象棋里就很少腾挪,这跟围棋的理念有关。围棋虽有胜负,但由于棋局复杂,当棋逢对手的时候,其实讲的是共存,建立一种均衡,再从均衡中寻找更多的利益。
 
4. 大国的腾挪。你想想,这是不是跟中美博弈很像?中国虽然在某些局部问题上好像处于不利地位,但腾挪的空间更大。一腾一挪,死棋就变活棋了。南海边那个小渔村,就是在敢于弃子之后,才打开了局面。贸易战亦然。你再想想解放战争,我军一开始丢了几十座城,延安都丢了,但也是弃子之后,才打开了局面。
 
5. 阿尔法狗大战李世乭。一开始围棋界并不觉得计算机能赢,就算阿尔法狗赢了李世乭,也有棋手觉得那是李世乭发挥不正常,不是机器厉害。但后来,网上出现了Master账号,打遍包括聂卫平在内的中日韩顶级棋手,棋手们才心服口服。跟别人不一样,围棋手是地球上第一批感受到人工智能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,他们就像是第一批遭遇外星人入侵的战士。
 
6. AI时代的围棋打法:布局变得更有规律,开局前20、30手往往一模一样。围棋手会用AI软件计算胜率。胡耀宇很少跟AI下棋,下不赢,没意思。另一位国手陈耀烨跟AI下了2000多局,那几乎就是连输了2000多局,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。
 
7. 但是,从本质上来说,AI并没有改变围棋的道。事实上,围棋上帝并没有出现。按照胡耀宇的说法,现在的AI就像是一个职业五段,看到一群业余五段,上去指点,你们下错了。但如果说真正的围棋上帝是职业九段甚至十段,那现在的AI距离那个水平还很远。
 
8. 好多棋手开始背AI布局,这其实是误入歧途,你毕竟是要跟人下棋,死记硬背AI布局,会让棋手失去应变能力。
 
9. AI的招数只能供棋手参考。AI就像一个老师,他只判题目的对错,但不告诉你为什么错了。所以,在AI时代,能吸收AI意见的能力更重要,也就是你要从老师的判断,倒推出来他的逻辑。能理解AI的逻辑,才能转化成自己的棋力,否则知道了答案也没用。
 
10. 年轻棋手可能在实战能力方面更强,网络训练速度更快,类似刷题刷得多了,但跟老一辈的高手比,全局观稍差。原来的棋手下棋没这么快,按照棋谱打谱,要慢慢琢磨,更善于站在对手的内心去思考。所以快不一定比慢更高明。
 
11. 围棋的职业化起了个大早,却没有啥发展。这很出乎我的意料。围棋的群众基础这么好,而且顶尖的高手也就那么几个,按说很好商业运作,但不知为啥,好像比以前更没落了。
 
12. 胡耀宇从早年打比赛,到现在写棋谱,仔细想来,也是一种腾挪。他没有拿到世界冠军,是个遗憾,但说不定写棋谱能写成棋坛的常青树,感觉他在写中国围棋的《变量》。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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