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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帆:我们所熟悉的现代生活是从何时出现的

没有抽水马桶的日子
 
我听一位老师讲过一个关于科索沃战争的故事。1999年,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组织强迫塞尔维亚同意科索沃独立,遭到塞尔维亚的拒绝。于是,北约组织以保护人权为名,向塞尔维亚发动空袭。第一轮和第二轮空袭主要针对塞尔维亚的部队和军用设施,但是,塞尔维亚并不屈服。北约要炸塞尔维亚的大桥,就有塞尔维亚人站在桥上示威。第三轮空袭扩大了攻击的范围,北约开始轰炸塞尔维亚的民用设施,比如电厂、水厂、通讯系统、公路、铁路、工厂、商店,等等。塞尔维亚最终屈服了。
 
我的这位老师曾经问一位塞尔维亚人,为什么北约轰炸你们的桥梁的时候,你们连死都不怕,敢站在桥上跟北约叫板,而后来轰炸了电厂、水厂,你们就屈服了?那位塞尔维亚人说,停水断电之后,晚上没有电灯、抽水马桶用不了,每天都不能洗澡,生活就像回到了中世纪,这谁能受得了?
 
死都不怕,但一个星期用不了抽水马桶就受不了了。这就是现代生活对我们的影响。我们是如此熟悉现代生活,以至于很难想象得出来没有这些现代化的便利,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 
现代社会只有不到100年的历史
 
但是,我们所熟悉的现代生活,只有不到100年的时间。就连欧美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,也是在二战之后才过上了现代生活。美国西北大学教授罗伯特·戈登(Robert Gordon)认为,在1870年到1970年这100年的时间内,出现了对人类生活影响最为广泛、深远的“大创新”。
 
如果再细分,又可以把这一百年分为1870年至1940年这前70年,以及1940年至1970年这后30年。前70年世界经济经历了许多波折,包括两次世界大战和30年代的大萧条,但这些巨变都没有停止技术变革的步伐,甚至还因祸得福。后30年是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,这一时期欧美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更快,而且更稳。20世纪70年代之后,欧美国家的经济增长逐渐放缓,全要素劳动生产率只在20世纪末、21世纪初出现了一次“回光返照”,这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“新经济”。但是,戈登指出,在1870年到1970年这100年之间出现的“大创新”是历史上独一无二、不可复制的。
 
想到我们所熟悉的现代生活居然只有不到100年的时间,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现在时兴编“穿越”故事,一个现代人突然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时代,那该多好啊。如果真的让你“穿越”,你到底该“穿越”,还是不“穿越”呢?
 
无论回到古代的任何一个时期,都是作死。1900年,还有高达37%的死亡人口是流行病所致,而当时人们对流行病的病理与治疗知之甚少、束手无策。你吃的东西当然都是有机食物,但它们很可能会过期或变质,你会因此生病。没有清洁的自来水,也没有排水管道,水源很容易会被污染。当年伦敦的霍乱就是因为水井被粪便污染引起来的。在法国科学家巴斯德发现细菌之前,人们对狂犬病、鸡霍乱等疾病一筹莫展,没有疫苗,也无从预防疾病。手上破一个小小的伤口,都可能会引起感染。如果你需要做手术,没有麻醉药,也没有有效的止血方法,你很可能在手术中痛苦地死去。在20世纪之前,有江湖郎中,但没有现代的医院、医生,更谈不上护士。正如著名哲学家霍布斯所说的,“生命是孤独、贫穷、肮脏、残酷而短暂的。”
 
即使是你命大福大,没有生病,也要面对现代人无法忍受的不便。如果你住在农村,你很难走出自己的村庄。交通和通讯是闭塞的。农民的生活极其辛苦,土里刨食,不过糊口而已。如果你住在城市里,城市更加污浊、不健康。街道两边都是人畜的粪便和污水,你喝的河里或井里的水,很可能已经受到别人的粪便污染,因为当时没有排水管道。城市里到处散落着贫民窟。这里是瘟疫最容易爆发的地方。一旦瘟疫爆发,不管是贫民还是王公贵族,都无法幸免。晚上没有电灯,你只能点蜡烛,或是油灯。在欧洲,煤油灯都是很时髦的产品,在煤油灯之前人们烧的是鲸鱼油。不管哪种方式,照明都会带来火灾隐患,燃烧之后的气味很难闻,烟雾缭绕,很是呛人。房间里也没有空调和暖气。室内的温度和室外的温度差不多。没有热水器,洗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,能一周洗一次就不错了。
 
没有汽车和铁路,人们的旅行速度很慢,最快的速度是骑马,或是坐船。路上可能会染病,可能会遇到土匪,可能会钱财耗尽。出门旅行一趟,或许就是与家人的永别。没有报纸,没有电话和电报,也没有电视。人们的收入很低,而且基本上都用于吃饭和穿衣,消费很少,但这一点点消费,就占去了收入的绝大多数。
 
要不要穿越到古代?
 
没有养老金,老年人的生活是悲惨的。年老就是贫穷的同义词。年老之后,人们能够等待的命运就是“填沟壑”。当个孩子也不容易。直到19世纪末期,婴儿死亡率仍然居高不下,每一千个新生儿中,大约会有200多个夭折。长大的孩子也不是人人都有学上。如果转世投胎,千万不要“穿越”到过去做个女人。你的一生都是无尽的辛劳,不说别的,过去每天挑水的活儿都是妇女干的,一家用的水:做饭、洗碗、洗衣、洗澡,都是要从远处的河里或井里挑回来。家务事永远做不完。农田里的活儿还得妇女过去帮忙。还得生孩子,由于婴儿死亡率太高,必须多生孩子,而产妇的死亡率极高。女人的一生,就是在生孩子、养孩子的过程中逐渐枯萎黯淡。
 
欧美国家完成从传统生活到现代生活的转变,花了大约100年的时间,中国只用了30、40年的时间。很多传统生活的记忆,像我这一代人,或是比我们更年长的人,都记忆犹新。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就不带厕所,必须跑到公共厕所去方便,真的很不方便。我们小时候没有电视,没有电子游戏,看电影是在操场上看露天电影。所以,我们要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,不要老是去羡慕遥远的过去。民国比现在好?盛唐比现在好?三皇五帝比现在好?别瞎扯了。如果非得去穿越,我最多穿越到90年代初期,趁着房子没有涨价,赶紧先买一套。更早的年代我才不去呢。请我去我都不去。Thanks but no thanks.
 
链接阅读
Robert J. Gordon, The Rise and Fall of American Growth: The U.S. Standard of Living since the Civil War,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.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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