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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门口和大门里的野蛮人

最近读罗马历史有的上瘾。中信出版社指定的读物是日本女作家盐野七生的《罗马人的故事》,一共15本。我自己又去找关于古代罗马的读物,越钻越叹为观止。到目前为止,我读的还都是通史,尚不敢在更具体的题目里挖掘更深,饶是如此,已经越来越叹服了。从我一个外行的角度来看,读史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了解现实,但从我一个外行的眼光来看,都能看得出来,很多人读罗马,根本就没有读懂。

 

大门口和大门里的野蛮人

 

公元376年深秋的一个早晨,驻扎在多瑙河边境的罗马军队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对岸。浓雾氤氲,寒气沁骨,罗马人能看到对面影影绰绰地有很多人马,但却分辨不清,这是哪里来的敌军?

 

太阳慢慢升起来,雾气四散,罗马士兵这才看出,对面人喧马嘶,是一群浩荡无涯的蛮族:有骑在马上的骑兵,有拿着盾牌和标枪的步兵,但也有很多衣衫褴褛的妇女、儿童和老人。这不是一支入侵的敌人,而是逃荒的难民。

 

他们是哥特人。哥特人原本居住在黑海的西北海岸以及喀尔巴仟山脉以南,在那里耕田牧羊,和罗马帝国互通贸易,相安无事,谁成想突然闯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 

入侵哥特人家园的是匈奴人。匈奴最早居住在长城以北,秦汉时期时常南下侵扰中国,但之后西迁进入中亚草原,逐渐销声匿迹。公元374年,匈奴铁骑突然出现在黑海以北的东哥特人境内,东哥特国王兵败自杀,残兵败将逃至西哥特王国。西哥特国王在德涅斯德河边严阵以待,狡猾的匈奴人在远处的上游渡河夜袭,西哥特兵败如山倒。惊魂未定的西哥特人几乎举族西迁,于是,一支大约20万人的难民队伍出现在多瑙河北岸。哥特人一边在这里安营扎寨,一边派信使向罗马皇帝求助,希望罗马能准许他们渡过多瑙河,在罗马边境安顿下来。

 

罗马皇帝法伦斯(Valens)正在帝国的东部和波斯叛军作战,他根本就没有精力处理哥特难民。他勉强答应了西哥特人渡河,但却迟迟未能派兵增援。哥特人渡河之后,在暂时的驻扎地支起来帐篷。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饥寒交迫的哥特人不得不跟傲慢的罗马军官做交易,把自己的同胞卖给罗马人做奴隶,换得一天的口粮。罗马军官刻意敲诈哥特人。哥特人很快就发现,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卖掉,换来的却是狗食。罗马军官设宴招待哥特首领,但其实密谋在宴席上杀死他们。消息不胫而走,愤怒的哥特人包围了罗马军营。罗马军官不得不释放哥特首领。当哥特首领回归义愤填膺的族人当中,他们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怒火。罗马和哥特人之间的战争爆发了。

 

战火在巴尔干半岛燃烧。罗马人和哥特人最终的决战是在公元378年8月的阿德里安堡(Hadrianople,在今天土耳其境内的Edirne)。法伦斯带领罗马军队匆匆赶到。八月骄阳似火,罗马士兵急行军八个小时,忍饥挨饿,滴水未进。法伦斯以为哥特人不过是一群面有菜色的饥民,但他没有想到遇到的是剽悍的哥特重装骑兵。哥特骑兵首先冲垮了罗马军团的左翼防线,然后把罗马步兵团团围住。罗马人紧紧地挤在一起,连剑都拔不出来。战斗最激烈的时候,一阵沙尘暴刮来,刮得罗马人东西不辨。敌人的标枪如雨点般倾泻而下。在绝望中,罗马士兵把好不容易拔出来的佩剑扔了出去,结果误杀了很多自己的战友。战斗变成了屠杀。罗马军团至少有三分之二士兵阵亡。这是自迦太基名将汉尼拔600多年前在坎尼战役大败罗马军队之后,罗马遇到的最惨重的失败。

 

阿德里安堡战役之后,罗马继任皇帝狄奥多尼一世(Theodosius )和哥特人议和,罗马允许哥特人在巴尔干半岛定居,哥特人答应在罗马皇帝出征的时候派兵支持。表面上的和平,掩盖着根深蒂固的敌意和互疑。公元394年,狄奥多尼一世召集了一支大军,镇压篡位者尤吉尼厄斯(Eugenius)的叛军。双方在今斯洛文尼亚境内的冰河(Frigidus)展开决战。狄奥多尼一世命令随军的哥特士兵首先发动进攻,哥特士兵在鏖战中伤亡惨重,大约有3000多名壮士裹尸沙场。哥特人忍不住会想,这是不是罗马皇帝借刀杀人,要把哥特人一批一批赶到沙场上送死?

 

参加冰河战役的一位青年哥特军官阿拉里克(Alaric)逐渐成了哥特人的首领,他统一了西哥特和东哥特部落,并计划用武力向罗马人要回他们应得的待遇。

 

有一个人勇敢地挡在哥特人的面前,那就是罗马将军斯提利哥(Stilicho)。斯提利哥骁勇善战,对罗马帝国忠心耿耿。具有讽刺意义的是,斯提利哥其实也是蛮族出身,他的母亲是罗马人,父亲却是汪达尔人。像斯提利哥这样的情况并非孤例。罗马帝国晚期,罗马贵族们过着安逸骄奢的生活,不愿意再到军旅立功,大批蛮族加入了罗马军队,罗马军团中涌现出一批强悍的蛮族将领。斯提利哥当时已经是罗马军队的最高统帅。

 

公元395年,狄奥多尼一世去世,他将罗马分封给自己的两个儿子,从此罗马分裂为西罗马和东罗马两个帝国。斯提利哥辅佐的是西罗马皇帝霍诺留(Honorius)。一开始,斯提利哥大败哥特人,将俘虏的哥特人押往罗马街头示众,但他很快就发现,与其树敌太多,不如化敌为友,匈奴已经从东部大军压境,而另一支蛮族汪达尔人已经从西班牙一路杀到北非。不列颠的部队在康士坦丁三世带领下跨海登陆,占领了高卢和西班牙。公元406年,斯提利哥和阿拉里克结盟,约定一同抗击匈奴。

 

斯提利哥功败垂成。罗马贵族造谣诋毁,说斯提利哥暗地里勾结哥特人,想要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帝。霍诺留听信谣言,派人逮捕斯提利哥。斯提利哥躲进教堂避难。霍诺留的信使声称,如果斯提利哥走出教堂,皇帝保证会不伤害他的性命,但斯提利哥一走出教堂,就被霍诺留的手下处死,随后,霍诺留和他的贵族亲信们又开始残酷的大清洗,大肆屠杀斯提利哥的亲属和部下。这一场流血政变,导致罗马军队中的3万余名蛮族将士倒戈,投靠到阿拉里克的麾下。

 

罗马帝国这是在自掘坟墓。阿拉里克不仅兵力大增,而且在道义上得到了更多的支持。斯提利哥不再是哥特人的敌人,阿拉里克满怀深情地把斯提利哥称为他伟大的盟友。哥特人的军队横扫意大利半岛,公元410年8月,他们第三次围困罗马。罗马帝国大势已去,就连被围困的罗马城里的军民,也绝望地认为蛮族的入侵乃是上帝对罗马堕落的惩罚。一天晚上,据说一位罗马的贵族妇女偷偷打开城门,哥特大军攻入罗马。

 

很多历史学家认为,蛮族的入侵乃是罗马帝国衰落的根源。但谁才是蛮族?罗马在最初的扩张时期,对被征服者持非常宽容的态度。被征服者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,可以和罗马人一样有公民权,可以进入元老院,可以当选各种官职和军职。在帝国鼎盛时期,罗马乃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。罗马人、希腊人、埃及人、叙利亚人、高卢人,都在罗马各得其所。

 

但当罗马帝国由盛至衰之后,内部的种族矛盾也开始激化。罗马人开始把外族称为“蛮族”(barbarian)。之所以管他们叫“barbarian”,不过是因为他们讲的话罗马人听不懂,只听到“bar,bar”的声音。这些蛮族其实已经渗透到罗马帝国内部,早已不再是大门口的野蛮人,而是长期生活在罗马,却始终不能被罗马认同和接受的“外来务工人员”。

 

罗马帝国的历史到了这个时候,处处透出一种荒诞的色彩。阿拉里克并不是为了颠覆罗马帝国,相反,他攻陷罗马的唯一原因是希望借助武力,逼迫罗马皇帝回到谈判桌上,给哥特人应有的平等待遇。换言之,哥特人的理想是和罗马成为盟友,甚至更好,能够成为罗马帝国的一分子。阿拉里克的部队和匈奴骑兵完全不一样,他们更像罗马军团。当哥特人兵临罗马城下的时候,带着大批云梯、攻城车和投石器,这都是从凯撒时期罗马军团就开始使用的“杀手锏”。阿拉里克攻陷罗马之后,确实纵容士兵抢劫财物,罗马城中也出现了很多强暴妇女的罪行,但阿拉里克的军营一直保持着超乎想象的军纪。阿拉里克是个基督徒,他的很多士兵也是基督徒。圣彼得和圣保罗的教堂被他们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。罗马城中堆满了无人掩埋的尸体,但的确只有一个元老死于屠刀之下。罗马当时已经不再是罗马帝国的首都。西罗马帝国的首都在米兰,而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在君士坦丁堡。罗马不过是一个几乎不设防的空城。霍诺留不情愿地和阿拉里克言和,但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履行和约。他找到一位将军萨卢斯(Sarus)帮他抵御哥特人,而萨卢斯自己恰恰是哥特人的后代。

 

罗马帝国并非亡于外族的入侵。蛮族并没有要颠覆罗马的计划,他们想进入罗马,往往是出于对罗马帝国富庶、和平生活的向往。就算是在蛮族后面的蛮族,被称为“上帝之鞭”的匈奴王阿提拉,也没有认真地想过,征服罗马之后该怎么办。阿提拉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雄才大略、深谋远虑,不如说,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机会主义者,他比其他人,甚至罗马人自己,更了解罗马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。

 

有时候,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朋友,能不能遇上志同道合的朋友,要看机缘巧合,但更多的时候,我们能够选择自己的对手。我们的对手,完全有可能是我们自己塑造出来的。了解一个人,与其去看他有什么样的朋友,不如去看他有什么样的敌人。

 

作者注

 

此文系我阅读罗马历史的系列笔记之一。此文取材于 Peter Heather, The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, London, 2005; SimonBaker, Ancient Rome: The Rise and Fall of An Empire, BBC Books 2007; 吉本,《罗马帝国衰亡史》,商务印书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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