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陷我们于无知的是我们的所知

老子说:“知不知,尚矣;不知知,病也。”也就是说,知道自己有所不知,这是很高明的,不知道却自以为是,这是有病的,药不能停,老子说得多好啊。不过,2000年前能看清的道理,到了最近200年,我们却看不清楚了。
    
17-18世纪在欧洲发轫的启蒙运动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思想,启蒙运动让一些当时看来是异端的观念变得深入人心。理性、进步、民主、科学、平等、自由,都变成了不证自明的真理。这场运动启发了民智,唤起了民众的觉醒,其积极意义自然不容低估,但过犹不及:启蒙运动推崇的这些理念,如果不再经受推敲和批判,就会变成新的迷信、新的桎梏。从长时段来看,所谓的进步,所谓的增长,所谓的平等,都是在很晚近的时候才出现的新现象,我们无法断言社会一定会进步,经济一定会增长,我也不相信科学和民主能够解决我们现在面对的种种困难和挑战。
 
经济学是启蒙运动的产物,很自然地,经济学会推崇理性。经济学最基本的假设,即经济人假设,又经常被称为理性人假设。这种理性人假设,本来不过是一种研究的方法,说白了就是最优化方法。经济学家不是唯一用最优化方法的,工程师们更早地就学会了这种方法。经济学家是跟着工程师比葫芦画瓢,学会的最优化方法。所谓的最优化方法,无非就是约束条件下求极值。企业怎么算出利润最大化,或是成本最小化,消费者怎么算出效用最大化,都是用这种方法。
 
这种方法从直觉上看很简单,从数学上看很简洁,因此经济学家很喜欢,而经济学爱好者也会觉得很在理。如果是简单的日常决策,比如到饭店点餐,不就是先看看自己的钱包有多鼓,再想想自己爱吃啥,然后做出最优决策吗?
 
但是,人真的是这样决策的吗?很多决策过于复杂,超过了我们的认知和计算能力,非要去求出最优解,会把我们自己折磨死的。学术界的传奇人物赫伯特·西蒙(Herbert Simon)很早就说,人是有限理性的,而有限理性的个体在决策的时候,会更多地使用“启示法”(heuristics),追求的也不是最优解,而是差不多就行的结果。西蒙的洞见在经济学界没有引起太多的响应,经济学家给他发了个诺贝尔奖,然后把自己的模型稍微修改了一下,就说,西蒙担心的问题我们都已经在更复杂的模型里解决了。倒是在其它领域,比如管理学、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,西蒙的观点启发了无数后来人的思想。西蒙是卡耐基·梅隆大学的计算机科学系的创始人之一,如今,在计算机科学领域,卡耐基·梅隆大学已经成为一个圣地。西蒙的经历告诉我们,如果你对经济学家提出批评意见,多半情况下,他们是不会听得进去的,与其跟经济学家扯皮,不如自己再去开创一个新的领域。
 
我推荐大家去更多地了解一下西蒙教授提出的“启发法”。所谓的“启发法”,就是当我们无法求出最优解,或是求最优解太费时费力的时候,如何解决问题。经济学的最优化理论追求的是康庄大道,但“启发法”却走的是认知的捷径,看起来康庄大道更加笔直,但先到达终点的可能是迂回曲折的林中小道。
 
什么是“启发法”?举几个简单的例子。我们经常说的“试错法”就是一种“启发法”,先不管不问,摸着石头过河,遇到障碍就绕过去,犯了错误就改正。在经济学的最优化模型中,决策者需要把所有的信息都考虑进来,才能计算出最优解,而在“启发法”里,如果你有意地忽略一部分信息,反而有可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讲的“拇指法则”,即简单地凭经验来做出判断,也经常是一种更有效率的决策方法。
 
从西蒙的有限理性和“启发法”出发,可以到达另一个辽阔的新天地,即行为经济学。行为经济学的鼻祖特沃斯基(Amos Tversky)和卡尼曼(Daniel Kahneman)就接过“启发法”的衣钵,更深入地探讨了人在面对复杂情况时的决策模式。
 
从西蒙到特沃斯基和卡尼曼,给我们开启了一扇门,让我们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。但这种体验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的。
 
打个比方来说,在哥白尼之前,人们一直相信“地心说”。“地心说”符合人们的常识,接受起来更容易。“地心说”不仅是一种天文学的理论,也是一种信仰,它让人们感到自己很重要,满足了人们的虚荣心。还有一个微妙之处在于,“地心说”其实很复杂、很精妙。到了公元一世纪和二世纪的时候,“地心说”在托勒密手里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体系。行星在一个小的圆形轨道上运动(即所谓的本轮),而本轮的中心又在一个被称为“偏心均轮”的大圆形轨道上运动。地球并不是在均轮的中心,而是在略微偏离中心的一个点上。在很长时间内,托勒密的“地心说”体系预测能力很强,当然,也有出现偏差的时候,每当出现了偏差,“地心说”的支持者们就把模型搞得更复杂一些,加进去更多的“本轮”。哥白尼的“日心说”也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革命,哥白尼用的术语跟托勒密差不多,也是本轮、均轮什么的,他也相信天体的运行轨道是圆形,后来人们才发现,天体的运行轨道是椭圆形的。
 
当人们知道,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之后,他们自然会感到失望。但是,当他们接受了这一事实之后,是会变得更好呢,还是变得更坏?知道自己不过是浩淼宇宙中的一粒尘埃,反而会让我们更加谦卑,更有自知之明。不把自己放在宇宙中心的人们在很多方面变得更好了。同理,承认理性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,我们在很多时候不是靠理性就能做出最优选择,会让我们变得更好呢,还是更坏呢?即使我们无法通过理性选择做出最优决策,也不意味着我们得到幸福和自由,相反,当我们承认自己的无知,学会拥抱理性之外的直觉和本能,反而能够让自己的心灵变得更加平静。
 
理性人假说符合我们的直觉,也能满足我们的虚荣心,它让我们相信,自己的所有的决策都是经过理性的选择做出的。所以,我们是不会错的,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定,不需要别人插手。从知识上讲,理性人假设发展出了一套精妙的模型,而且可以搞得越来越复杂,实际上,很多主流经济学家自认为已经把西蒙的批评都解决了,凡是西蒙担心的,经济学家都能在最优化模型中搞定:不就是再增加一些小的“本轮”吗?
 
这不是我喜欢的经济学。当我刚刚进入经济学的世界时,我所接触到的经济学是开放的、有趣的,敢于挑战常规的智慧,乐于向其它学科学习,有一种博大精深的自信和宽容。我现在看到的经济学却越来越固执、偏狭,对探索未知的东西不感兴趣,却对捍卫自己的血统极其热衷,不愿意听到别人的批评,也对其它学科的最新发展毫无兴趣。陷我们于无知的是我们的所知。正如美国作家阿蒂莫斯·沃德(Artemus Ward)说的:“令我们深陷困境的不是那些我们不懂的事情,而是那些我们自以为理解的事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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